上周去听一节三年级的语文课,老师讲《司马光》,整节课准备得特别充分:配着古画的导入,分段的朗读音频,甚至提前把要提问的几个点都写在教案侧边栏,标好了对应时间点。一切都按节奏走,直到第三排的小男孩突然举了手。
“老师,我觉得司马光砸缸不对。”
全班一下安静了。老师愣了两秒,本来准备好的引导语卡在喉咙里。她本来设计的环节,是引导大家体会司马光的冷静机智,根本没预设过“不对”这个答案。
“上课不要瞎想哦,我们这节课是学习古人的智慧。”
一句话把小男孩的话按了回去。他撇了撇嘴,把手缩回去,整节课剩下的时间都没再举过手。
说实话,我坐在后面听着,心里堵得慌。
那小男孩说的“不对”,根本不是故意捣乱。他之前在家摔过一个瓷碗,碎瓷片划了手,贴了三天创可贴。他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和课文里的场景做了联结,才会提出那个问题。这是多好的思考起点啊。
就这么被按下去了。
太可惜了。
那些被当成“跑题”的课堂生成,根本不是捣乱
课堂生成从来不是备课表上的意外扣分点,它是学生带着自己全部的生活经验走进教室时,和课堂内容碰撞出来的最有价值的火花。
很多老师对课堂生成有个天大的误解,觉得学生提的和教案上写的不一样的内容,就是跑题,就是影响课堂进度,就是要赶紧掐灭的“杂音”。但你换个角度想,学生进教室的时候,不是空着脑袋等着接你灌进去的知识的。他看过动画片,摔过跤,为了攒卡片和同学讨价还价,上次下雨踩水坑溅了一裤子泥被妈妈骂,这些细碎的、属于他自己的生活经验,都是他理解课本内容的基础。当他把这些经验和课本内容做联结的时候,产生的那些提问、那些奇思妙想、甚至那些和标准答案不一样的观点,就是最鲜活的课堂生成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。建构主义讲了这么多年,说的不就是这个事吗?知识不是老师从外面塞给学生的,是学生靠着自己的经验,一点点搭起来的。你要是把学生带着的那点经验全当成“跑题”给堵回去,那他学的所有知识,都是飘在半空中的,和他自己的生活没关系,考完试转头就忘。
我之前听过一节七年级的数学课,老师讲有理数的正负数表示,本来准备的例子是零上温度和零下温度、海拔的正数和负数,按部就班讲完,做几道练习题,整节课的目标就完成了。结果上到一半,后排的男生突然举了手:“老师,那我们打排位输了掉的星,能不能算负数?”
换做别的老师,可能早就一句“上课别扯游戏”把话头堵回去了。那天的老师没这么做。她先笑了,问那个男生:“你这个例子提得特别好。那你说说,掉的星为什么能算负数?”
男生一下就精神了,站起来说:“因为赢了是加星,输了是减星,加和减就是相反的,和零上零下是一样的。”
老师顺着他的话,让全班同学想想,自己的生活里还有哪些和“得到”相反的情况,可以用负数表示。一下就炸开锅了:有人说零花钱超支了是负数,有人说跑步比上次慢了几秒是负数,有人说养的多肉掉了一片叶子是负增长。本来枯燥的正负数概念,一下就和大家的生活贴在了一起。

你看,这就是课堂生成的价值。它不需要你花多少时间做课件,只需要你别那么急着把学生的话按下去。自我决定理论里说,当学生觉得自己的经验被老师重视的时候,他的内在学习动机是最高的。他不是为了考高分才学,是因为他觉得“老师懂我,我说的话是有价值的”,才会愿意主动跟着你一起思考。
我之前见过太多老师,把课堂上的所有“意外”都当成洪水猛兽。上科学课讲水的蒸发,有学生问“那我把水倒在手心,干得是不是比盘子里快”,老师说“按照实验步骤来,别瞎想”;上英语课讲一般过去时,有学生造句说“我昨天把妈妈的杯子打碎了”,老师说“你造点积极的句子,不要说这些糗事”;上艺术课画竹子,有学生画了个被风吹歪的竹子,老师说“照着范画来,要画得挺拔”。
太闷了。
学生在这样的课堂里,慢慢就学会了闭嘴。他知道说什么话不会被批评,知道老师想要什么答案,知道只要把标准答案背下来就行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。你再怎么精心准备课件,再怎么打磨导入语,都换不回来那种主动思考的劲儿。
接住课堂生成,根本不需要你“完美接住所有话”
现在很多教研活动一提课堂生成,就给老师灌输一种焦虑感:你要敏锐捕捉每一个学生的发言,要接住每一个生成的点,要把所有的“意外”都变成课堂的亮点,不然你就是不合格的老师。
真没必要。
接住生成的核心从来不是让老师变成全知的超人,不需要你对学生提的每个问题都给出精准的标准答案,也不需要你顺着学生的话无限扯,最后把整节课的目标都丢了。很多老师之所以怕课堂生成,就是被这种“完美接住”的要求吓住了。他怕自己接不住,怕被听课的人觉得自己没水平,怕整节课收不回来,最后完不成教学任务。
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这样。上课的时候眼睛根本不看学生的脸,只盯着教案上的环节,到点就翻下一页,学生要是敢说点教案以外的话,我就赶紧笑着打圆场:“这个问题我们下课再讨论哦。”我那时候觉得,好的课堂就是一点“意外”都没有,所有的环节都精确到秒,学生的回答都和我预设的一模一样,安安稳稳上完40分钟,就是赢了。
直到有一次上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,我本来准备的引导语是让大家体会小女孩的悲惨,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。结果刚讲了两段,坐在第一排的女生突然哭了。她说:“要是小女孩来我家就好了,我把我的烤肠给她吃。”
我当时愣在讲台上,准备好的所有引导语全忘了。换做以前,我肯定会赶紧说“你很有同情心,我们继续看课文”,把话头拉回教案上。但那天我没这么做。我蹲下来,问她:“那你要是给她烤肠,你会和她说什么呀?”
就这一句话,整节课的节奏全变了。大家聊了快二十分钟,说要给小女孩准备暖宝宝,要把她接到家里住,要让她和我们一起上学,要带她去吃冰淇淋。我本来设计的那些分析中心思想、讲解修辞手法的环节,全没按顺序走。但是那天下课的时候,我看见每个学生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我之前花三个晚上做的动画课件,逐字逐句背下来的导入语,都没这二十分钟的闲聊有用。
不过话说回来,接住生成,不是让你毫无边界地顺着学生的话跑。我之前见过一个老师,遇到学生提到打游戏的例子,本来只是个很好的切入点,结果他硬扯出去讲了二十分钟自己上学的时候打游戏的经历,最后整节课的知识点都没讲透,下课了学生还在聊游戏,这就真的是把课堂生成用歪了。
其实你只要手里攥着一根线就行。这根线就是你这节课最核心的教学目标。学生的想法是飞起来的风筝,你不用把线拽得死死的,让他一点都不能动,但是也不能把线全放了,让他飘到天上去。
比如刚才那个数学课上提到打游戏掉星算负数的例子,老师的核心目标是让大家理解正负数是用来表示相反意义的量。她顺着学生的游戏例子,把大家的思路拉回“相反意义”这个核心点上,既肯定了学生的发言,又没跑题。这就够了。
之前那个问司马光砸缸会不会被碎瓷片划到的小男孩,老师根本不需要硬凹一个“你这个问题不对”的答案。她完全可以把问题抛回去:“哎,你这个问题提得太有意思了。那大家想想,如果你在现场,除了砸缸,还有什么办法能把掉在缸里的小朋友救上来?会不会避免碎瓷片的问题?”
就这么一句话,整个课堂就活了。有小孩说可以找绳子拉人上来,有小孩说可以喊大人,有小孩说可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铺在缸边,甚至有小孩说“那时候的缸是不是没有现在的瓷碗那么脆啊?”你不需要给大家一个确定的答案,甚至可以把这个问题留成当天的小练笔,让大家回家找资料看看宋代的大缸是什么材质的。这比你让学生抄三遍“司马光机智勇敢”的中心思想,有用一百倍。
这里其实就是用到了学习支架的思路。当学生提出一个超出他当下认知水平的问题的时候,你不需要直接把答案塞给他,只要搭一个小小的支架,把问题抛回给学生,让他自己去讨论、去查资料、去想办法验证,他自己就能把这个知识点建构起来。从认知负荷理论的角度说,当问题是学生自己提出来的时候,他对这个知识点的认知负荷是最低的,因为这是他自己想知道的,不是你硬塞给他的,他根本不会觉得累,反而会主动去探索。

我之前听过一节小学的科学课,讲水的沸腾实验。本来教案里写的是,水加热到100摄氏度就会沸腾。结果那天教室开着窗,气压低,小组的温度计显示水到97度就开始冒泡了。有个学生举着温度计喊:“老师,你看!我们的水没到100度就开了!”
换做别的老师,可能会赶紧说“是温度计不准,大家记一下课本上的100度就行”。那天的老师没这么做。她蹲下来,和那个学生一起看温度计的示数,说:“你观察得特别仔细。那大家想想,为什么我们今天的水97度就开了?之前有同学去过高原旅游,说在高原上煮鸡蛋煮不熟,是不是和这个现象有关系?”
就这么几句话,大家的探究欲一下就上来了。你根本不需要把气压影响沸点的知识点硬灌给学生,他自己有了这个真实的观察体验,以后再遇到这个知识点的时候,一下就能想起来那天在课堂上看到的97度就沸腾的水。
那些怕“失控”的老师,其实是怕丢了自己的课堂权威
我跑了这么多学校听课,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越是上课特别“稳”的老师,越是不敢接课堂生成。他怕课堂乱,怕学生扯远了收不回来,怕被听课的领导觉得自己课堂管理能力差,怕完不成预设的教学进度。
说白了,这根本不是怕课堂乱,是怕丢了自己的权威。
我们总觉得,好的课堂就是老师在上面讲,学生在下面听,整节课安安静静,没有一点杂音。一旦学生开始七嘴八舌讨论,一旦有学生提出和老师不一样的观点,就是“失控”,就是老师的管理失败。
但社会文化理论早就说过,课堂本来就是一个师生共同建构的场域,不是老师一个人的独角戏。你不是那个站在台上背台词的演员,学生也不是坐在下面等着看你表演的观众。你们是一起搭戏台的人。如果戏台只有你一个人在唱,就算唱得再完美,也没人愿意听。
我之前听过一节五年级的国画课,老师本来设计的教学目标是让大家画挺拔的竹子,体会国画里竹子的君子品格。结果有个小男孩交上来的画,竹子是歪的,旁边还画了个被风吹倒的小竹笋。按照以前的评价标准,这肯定是“没按要求画”,要打回去重画的。
那天的老师没这么做。她蹲下来,问那个小男孩:“你这竹子怎么是歪的呀?”
小男孩说:“我上次在公园看到下大雨,风把竹子吹得歪歪的,叶子全翻过来了,旁边的小竹笋都被吹倒了。”
老师听完,转头给全班同学说:“你们看,这个同学观察得特别仔细。我们以前总说国画要画笔直的竹子,但是你眼睛看到的真实的风、真实的雨、真实的场景,都是可以画进去的。不一定非要画得和范画一模一样。”
那天的课,最后大家交上来的画什么样子的都有:有被风吹弯的竹子,有带着露水的竹子,有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,甚至有个学生在竹子旁边画了个躲雨的小蜗牛。这些画,比之前几届学生照着范画描出来的、一模一样的笔直竹子,要有意思一百倍。
你看,老师根本没有因为学生没按要求画,就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。反而把学生的观察,变成了整节课最有价值的生成。
很多人觉得课堂生成是名师的专利,是那种有经验的老师才能玩的高级技巧。其实根本不是。它就发生在每一节普通的课上:可能是学生举手提的一个小问题,可能是实验的时候出的一点小偏差,可能是学生在造句的时候说的一句自己的糗事,可能是他画的一幅没按要求来的画。这些小小的火花,你要是愿意伸手接一下,就能把整节课的氛围点着。
没人喜欢被框住。
学生更是。
你备的课再完美,那也是你的思考路径,不是他的。当你把所有的环节都精确到每一分钟、每一句提问、甚至预设好每个学生该给出什么答案的时候,你其实是在把课堂变成一个按剧本走的舞台剧。学生不是一起搭戏的同伴,是被安排好什么时候上台、说什么台词的群演,连表情都要符合你的预期。
这样的课,看起来再完美,也是没有灵魂的。
我之前遇到过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,她上课从来不用特别精美的课件,也不会把每一分钟的环节都排得满满的。她总说,上课的时候要留一点“空”。你要是把40分钟全排满了,学生哪有空间思考呢?
她说她上课的时候,经常会停下来,问问大家“你们对这个内容有什么想问的”。有时候学生提的问题,她当下也答不上来,她就直接说“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,我们下次上课一起查资料看看”。学生从来不会觉得她这个老师不专业,反而特别喜欢上她的课。因为大家知道,在她的课上,你说的话是算数的,你提的问题是会被认真对待的。
说真的,我们当老师的,总想着要给学生一个完美的课堂。但是完美的课堂,从来不是没有一点意外的课堂。是你愿意把那些意外,那些鲜活的、带着学生体温的生成,当成课堂最珍贵的部分。
别让你精心备的课,成了罩在学生思考外面的玻璃罩。看起来透亮,但是透不进风,也长不出真正的思考。
下次上课的时候,遇到学生提的那个和教案没关系的小问题,别急着把他按下去。
就停下来,聊两句。
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