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例研究别沦为公开课彩排:跨学段教研的真实校准路径

上周去区里的跨学段联合教研活动,连着听了三节打着“课例研究迭代成果”名头的展示课——从小学三年级的寓言单元文本解读,到初中一年级的有理数运算巩固练习,每节课的环节严丝合缝,连学生举手的高度、回答的措辞都像提前彩排过八百遍的剧本。

太假了。

我坐在后排记观察笔记,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:我们折腾了这么久的课例研究,怎么就变成了公开课的彩排现场?

跑了近十年的中小学教研活动,我见过太多走偏的课例研究:有的学校把课例研究等同于优质课备赛,反复磨同一节课的表演细节;有的学校把课例研究等同于写教研材料,东拼西凑一些理论名词凑够字数交差;还有的学校把课例研究变成了名师的个人秀,普通老师坐在后排当观众,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。

说穿了,大家都忘了课例研究最朴素的初衷:它本来就是老师凑在一起,对着真实的课堂、真实的学生、真实的问题,一点点调整教学的笨办法,从来不是为了产出一节能拿奖的完美表演课。

被异化的起点:完美课的执念正在消耗教研的生命力

我见过最离谱的一次,是某小学的语文教研组为了打磨《守株待兔》的参赛课例,前后改了17版教案,连学生举手要回答的“种田人为什么会被邻人笑话”的标准答案,都提前找了八个不同层次的学生预演过,确保每一句回答都能刚好卡进老师预设的引导节奏里。

有个年轻老师当时私下跟我吐槽,说他们组里的老教师要求,上课的时候不能让学生说“种田人太懒”这种太直白的答案,必须引导学生说出“他心存侥幸,把偶然发生的事当成必然”——哪怕这句话对于三年级的学生来说,根本说不出来。

小学教研组围坐打磨公开课教案场景
小学教研组围坐打磨公开课教案场景

你看,这哪里是做课例研究?这是在排一出有固定台词的舞台剧。老师是导演,学生是演员,教案是剧本,整个过程容不得半分意外,更容不得半分真实的思考。

上个月碰到一个初中数学老师吐槽,他们组最开始做有理数运算的课例研究,本来想解决一个困扰了大家好几年的真问题:近四成的学生在做混合运算的时候,总是把正负号搞混,哪怕练了几十道题还是错。结果刚开了两次研讨会,教研主任就拍了板:“这个问题太碎了,上出来不好看,不如加个超市算账的生活情境导入,弄个小组互动的环节,最后拍出来的教研记录也光鲜。”

最后折腾了三周,符号混淆的老问题半毛钱没解决,倒是把导入环节磨得花里胡哨:老师做了精美的PPT,找了两个学生上台模拟超市收银员结账,热热闹闹花了八分钟,最后回到知识点本身的时候,学生早就被刚才的互动带跑了神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也不能全怪一线老师。现在很多学校对课例研究的考核,根本不看你有没有解决真实的教学问题,只看你最后产出的课能不能拿奖、写的教研文章能不能发表。这种导向下,大家自然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“让课看起来完美”上,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琐碎的、上不了台面的真实问题?

我之前碰到一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教师,他说刚教书那会,教研组的老师每周凑在一起,根本不会想着要磨什么公开课。大家就是把上周上课碰到的难题拿出来说:哪个知识点学生总是错?哪个活动学生根本提不起兴趣?哪个学生上课总是走神?你一言我一语,凑出来的土办法往往比坐在办公室里写的完美教案管用多了。哪像现在,每次做课例研究,首先要算的是“这个课能拿几等奖”“教研材料够不够评职称用”。

这种执念磨得久了,教研的生命力也就没了。大家都在追求完美的表演,谁还愿意蹲下来,看看坐在教室里的那些普通学生,到底在哪个环节卡了壳?

两个被忽略的观察维度:从“教师教得顺”到“学生学得难”

现在的课例观察,大家的注意力全在老师身上。听一节课,笔记上记的全是“老师的导入有没有创意”“板书设计是不是美观”“互动环节热不热闹”,打分表上的指标也全是对着教师的表现设计的:普通话标不标准,教态自不自然,环节衔接流不流畅。

很少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学生身上。

这才是课例研究走偏的核心原因。我们观察了快十年的课堂,其实从两个理论视角就能把这个问题掰过来——一个是认知负荷理论,一个是社会文化理论里的最近发展区。

先说认知负荷。这个理论说的很简单:学生的工作记忆容量就那么大,你要是在课堂上堆太多跟核心知识点无关的信息,就会挤占本来用来思考的空间,最后学不到东西。之前我们跟小学科学组的老师一起做课例观察,就碰到过典型的认知过载场景:一节讲“沉浮与什么因素有关”的课,老师为了让课堂“有探究感”,给每个小组发了八种不同的实验材料,从回形针到乒乓球到橡皮泥,要求学生在10分钟内把所有材料的沉浮情况都测完,还要填完三张观察记录表。

我们在后排数了下,有近三分之一的小组,光是拆材料包装、分谁拿什么、谁记录就花了六分钟,剩下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思考“为什么有的东西重反而沉,有的轻反而浮”——全在赶进度填表格。

小学科学课小组做沉浮实验的课堂观察记录页
小学科学课小组做沉浮实验的课堂观察记录页

按照原来的评价标准,这节课绝对是“好课”:环节流畅,互动积极,学生参与度高。但如果我们把注意力从“老师教得顺不顺”转到“学生学得难不难”上,就会发现,这节课里的学生根本没有真的在思考。那些花里胡哨的实验材料、复杂的记录表格,全是在给学生增加外在的认知负担。

我们后来把这个课的教案改了,第一次只给每个小组发三种材料:一块橡皮、一个空矿泉水瓶、一团橡皮泥,要求学生在5分钟内,想办法让本来沉的橡皮浮起来,让本来浮的矿泉水瓶沉下去。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,反而有更多小组的学生开始凑在一起讨论,有的把橡皮绑在矿泉水瓶上,有的把橡皮泥捏成船型。

这个时候你才会看到学生的真实状态:哪个学生能独立想到调整形状的办法,哪个学生需要同伴的提醒才能跟上,哪个学生对着材料发呆,根本没搞懂任务要求。这就是社会文化理论里说的最近发展区——学生不是在老师的引导下一步步走预设的流程,是在稍微有点难度的任务里,自己摸索着往前迈。

对吧?你要是把所有的材料都堆在学生面前,他们光应付材料就已经忙得满头汗了,哪还有精力思考?我们后来跟踪了两个平行班的学习效果,用改完的教案上课的班级,课后测的正确率比原来的班级高了近两成。没有什么神奇的教学魔法,就是把那些没用的、增加认知负担的环节删掉,把空间还给学生的思考而已。

之前我们做初中英语的课例研究,也碰到过类似的问题。一节讲一般过去时的课,老师本来设计的是让学生分享“上周的开心经历”,找了五个学生上台发言,说的全是提前准备好的“我上周去公园玩”“我上周看了电影”这种没有情绪的句子,整个流程顺得像背课文。我们在观察的时候就想,为什么不让学生说点真实的、有情绪的事?后来把教案改了,把题目换成“你上周有没有过一件让你印象特别深的事,不管是开心的还是生气的”,结果有个平时上课从来不发言的学生站起来,说“我上周跟我奶奶吵架了,我很生气”。整个课堂的气氛一下子就活了,其他学生也开始凑在一起说自己的真实经历,连平时最容易走神的几个学生都在认真听别人说话。

你看,当我们不再盯着老师的流程顺不顺,而是盯着学生的真实学习状态的时候,很多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,突然就有了答案。

真的课例研究,要敢接住“不完美”的课堂细节

很多人对课例研究有个误解,觉得我们要找的是那些“没有任何问题的完美课”来磨。其实根本不是。真正有价值的课例研究,往往是从那些“上得有点卡”“有点乱”“有意外”的真实课堂里长出来的。

我每次看到那些被老师掐灭的课堂生成,都觉得特别可惜。有一次看一节初中语文课,讲《秋天的怀念》,老师本来预设的是引导学生体会史铁生对母亲的愧疚之情,结果有个学生突然站起来说“我觉得史铁生太矫情了,不就是双腿瘫痪吗,至于对妈妈发那么大脾气”。按照原来的教案,老师应该赶紧把学生的话头接过去,引导他回到“母爱是伟大的”这个主题上,不然就偏离了预设的教学目标。结果那个老师当时停了三秒钟,没有急着反驳,也没有急着引导,而是问全班同学:“有没有同学跟他有一样的想法?”

结果一下子有七八个学生举了手。老师就顺着这个问题,让大家分成小组讨论:如果你是史铁生,在你最痛苦的时候,你会怎么对待身边的人?没有标准答案,没有对错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最后那个提问的学生自己说“哦,原来不是他矫情,是他当时太痛苦了,根本顾不上身边人的感受”。

这才是真正的课例研究该抓住的细节。我们之前在复盘这节课的时候,就把这个片段单独拿出来,大家一起讨论:如果当时老师急着把学生的话头掐掉,会发生什么?那个学生可能再也不会在课堂上举手发言了,其他有同样想法的学生,也会觉得自己的真实感受不重要,只要跟着老师说正确答案就行了。

之前我们看一节小学四年级的立定跳远课,老师本来的设计是先讲动作要领,再带着学生做十组准备活动,然后分组练习,最后搞个小游戏比赛。结果上课的时候,有个体型偏胖的男生,跳了三次都离及格线差十厘米,站在旁边低着头,不肯再跳了。

小学立定跳远课教师蹲身指导学生动作的场景
小学立定跳远课教师蹲身指导学生动作的场景

如果是原来的“完美课”设计,这个学生绝对是个“意外”——最好在上课之前就提前跟他说好,等展示的时候不要拖后腿。但我们在做课例观察的时候,就把这个片段记下来,课后跟体育老师一起讨论:这个环节怎么调整才能让这个学生愿意继续跳?

有老师说,上去批评两句,说他平时不锻炼;有老师说,直接跳过他,去看其他表现好的学生。最后大家凑出来的办法是,老师走过去,蹲下来跟他说“我刚才看你跳的时候,膝盖弯的角度刚好,就是摆臂的力度不够,我扶着你的胳膊,咱们试一次,你不用跳太远,只要能碰到前面那根线就算赢”。

结果那个男生第二次跳的时候,刚好碰到了线,整个小组的同学都给他鼓掌。后来我们跟踪了那个男生,接下来的半个学期,他的立定跳远成绩从1.2米涨到了1.6米。你看,就这么一个小的细节调整,比老师反复磨十遍动作要领的讲解,效果好太多了。

我们去年在区里推了一套新的课例观察记录模板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打分项,就留了三个空白栏:第一栏写“今天课堂上哪个瞬间,你看到学生眼睛亮了”,第二栏写“今天课堂上哪个瞬间,你看到学生皱起了眉”,第三栏写“下次上这节课,你最想调整的一个小细节是什么”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刚开始用的时候,很多老师不习惯,说原来听一节课要写满满三页的分析报告,现在三个问题就写完了,会不会显得不够专业?结果用了一学期之后,大家反馈说,原来听一节课总想着要找老师的优点、找缺点,要写够字数才能交差,现在坐在后排,眼睛会不自觉地盯着学生的脸看,而不是盯着老师的教案看。

有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跟我说,用了这个新模板之后,他才发现,原来自己之前上课的时候,有那么多学生在皱眉头,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。课例研究的核心从来不是磨一节完美的展示课,而是在这些细碎的、不完美的课堂细节里,找到支持每一个学生学习的具体路径。

别再把课例研究上成公开课彩排了。那些提前写好的台词、反复打磨的环节、严丝合缝的流程,看起来光鲜亮丽,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价值。真正有生命力的教研,从来都是对着真实的问题、真实的学生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
毕竟,我们做教育的,从来不是为了演给别人看的。
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课例研究别沦为公开课彩排:跨学段教研的真实校准路径
文章链接:https://ahtcedu.cn/article/62901.s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