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也是基础教育在深度调整中重新校准方向的一年。回望过去几年,从“双减”的强力推进到阳光招生的制度落地,从新课标对核心素养的反复强调到人工智能课程的大规模铺开,中小学教育正在经历一场从“规模与分数”向“规范与质量”的静默转身。这场转身并不轻松,它触及的是长期以来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秩序——谁先起跑、谁进好班、什么算“学好”、谁来教、怎么教。而这些问题的答案,正在被一系列政策与实践一点点改写。
均衡编班:把“公平”写进开学的第一道程序
很长一段时间里,中小学的分班是一道隐形的分水岭。重点班、实验班、快慢班以各种变体存在,家长焦虑、学校默许、社会默认,似乎“分层”是效率的必然代价。2026年,教育部在阳光招生专项行动中明确划出红线:义务教育学校严禁设立或变相设立重点班、实验班、快慢班,推进师资均衡配置、学生随机分班,编班方案、过程及结果向家长公开,结果一经公示不得擅自变更。普通高中招生也首次被纳入阳光招生专项行动的范围。
这项政策的力度不在于措辞,而在于它切断了一条长期存在的“合法择班”通道。均衡编班的意义不止于公平本身:当一个班级里不再有“被放弃”的学生,教师的教学设计就必须面对真实的差异,而不是在筛选后的同质群体中追求均分。它迫使学校把精力从“分谁教”转向“怎么教”,而这恰恰是质量提升的起点。
与均衡编班并行的,是“双减”五年后的生态重塑。作业总量和时长得到有效调控,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数量大幅压减,机械刷题和过度应试现象有所遏制。但“双减”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减法,而在减法之后用什么来填补。各地的答案是做好校内“加法”:开足开齐国家课程,保障每天综合体育活动不低于2小时、课间活动15分钟,提升课后服务质量。全国义务教育学校课后服务学生参与率已达到91.8%以上,学校课后服务平均每天约120分钟。当学生在校内能够“学足学好”,校外培训的吸引力才会真正下降,教育生态的改善才不是靠行政命令维持的短暂平静。
从“知识传递”到“素养生成”:课堂深处的转向
如果说均衡编班和“双减”改变的是教育的外部秩序,那么新课标的落地则在触及课堂的内部逻辑。2022年版义务教育课程标准所倡导的跨学科主题学习和项目式学习,在2026年进入了更具操作性的阶段。史家胡同小学以25节跨学科展示课探索“转向素养培育、转变学科联动、转型育人模式”的路径,阜沙镇则以教共体联动教研破解项目式学习“落地难”的痛点。这些实践的共同指向是:学习不再以“讲完知识点”为终点,而是在真实情境中让学生面对需要综合运用知识才能解决的问题。
这一转向在科学教育领域表现得尤为具体。教育部印发的《义务教育阶段科学教育“做中学”领航行动指南》自2026年秋季学期起施行,要求4至9年级每学期至少完成一项探究任务,并将实验操作纳入初中学业水平考试,有条件的地区探索在普通高中学业水平考试中纳入理化生实验操作。这意味着“做科学”不再是可以被纸笔练习替代的软要求,而是进入了评价体系的硬约束。当实验操作成为考试内容,科学教育才有可能从“背结论”真正走向“做探究”。
AI进入课表之后:工具与边界的双重命题
2026年,人工智能以一种制度化的方式进入了中小学的课程体系。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动计划》明确要求“开齐开足开好人工智能相关课程”,推动人工智能教育全面纳入地方课程体系,并鼓励跨学科教学和课后服务中的AI融入。与此同时,乡村和边远地区学校被纳入支持范围,依托国家平台开好相关课程。
然而,AI进入中小学教育带来的不只是课程增量,更是一组需要审慎对待的张力。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7省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,超六成受访学生用过AI,近两成经常使用;值得注意的是,农村学生使用AI辅助完成作业的比例(73.2%)反而高于城市学生(68.4%)。这一数据提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:AI在教育中的渗透并不自动沿着资源优劣的梯度展开,它可能以“代写工具”的形态率先抵达那些最缺乏引导和监督的群体。
政策层面已经注意到了这一风险。教育部相关指引明确要求教师根据学生年龄特点划定AI使用的边界与规范,北京市2026版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则“不建议小学阶段学生独自使用AI工具”。这背后的判断是清醒的:在中小学阶段,AI的教育价值不在于替代学生的思考过程,而在于为那些有足够认知基础的学生提供拓展和深化的可能。对更年幼的学习者而言,保护“不借助工具也能思考”的能力,本身就是一种基础性的教育责任。
健康不是数据,而是底线
2026年初,13部门联合启动的“五健”促进行动设定了一组硬指标:到2030年,中小学生体质健康达标优良率达到60%以上,小学生近视率降到32%以下,初中生降到60%以下,高中阶段降到70%以下。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更令人不安的现状:全国青少年近视率已超过50%,超重肥胖率约19%,高中生抑郁检出率超过40%。
数据的意义不在于制造焦虑,而在于确认一个被长期搁置的常识:如果一种教育以透支学生的身体和心理为代价,那么它在任何维度上的“成功”都是可疑的。教育部将“健康第一”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,严查挤占体育课、课间不准学生出教室等行为,多地取消早读、推迟到校以保障睡眠,并将睡眠纳入健康监测与教育评价体系。这些举措看似是“管理问题”,实则指向一种价值排序:在分数与健康之间,底线不能退让。
谁站在讲台上,决定了改革能走多远
任何一项改革最终都要落到教师身上。均衡编班之后,教师面对的是差异更大的学生群体;跨学科教学要求教师走出单一学科的舒适区;AI工具的引入又对教师的技术判断力和伦理意识提出了新要求。2026年的教师政策正是在回应这种复合压力:《教育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提出健全中小学教师工资长效联动机制,强化学段间师资统筹配置和合理流动,深化职称制度改革,并“全面减轻教师非教育教学任务负担”。县中振兴计划则进一步将住房保障、职称评聘和评优评先向县域普通高中教师倾斜。
与此同时,科学类课程教师的培养被单独提上日程,包括在公费师范生项目中提高科学教育培养比例、将教师科学素养培育纳入“国培计划”等。这些措施的共性在于,它们不再把教师视为政策的被动执行者,而是试图为教师承担改革成本提供制度支撑。没有这一层支撑,再好的课程理念和再严格的规范,都容易在一线课堂中衰减为形式。
中小学教育的当下,很难用“好”或“不好”来简单概括。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:它正在从一套运行已久的筛选逻辑,缓慢而艰难地转向一套育人逻辑。均衡编班拆掉了筛选的第一道关卡,“双减”压缩了校外加码的空间,新课标把“素养”写进了课堂的标准,AI课程和科学教育“做中学”则在重新定义什么值得学、怎么学才算数。这些变化彼此之间并不总是同步,有时甚至相互拉扯,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方向:让教育回归到人本身——回到一个具体的学生在具体的一天里,是否被公平对待,是否在思考,是否健康,是否还有余力对世界保持好奇。这大概是一道比任何考试题都更难、也更重要的题。